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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达人】归途之旅——冈仁波齐,一个人的转山(三)

实用

洛桑措 于2018-03-24发布 | 9月出游 | 浏览2631次

前言

向上,是他远去的背影;向下,是马夫牵着马缓缓下山的背影。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向上,是他远去的背影;向下,是马夫牵着马缓缓下山的背影。 这条路上,有人寻求突破,有人谋求生活。 我想,我应该是两者之间。生活以外、突破未满,我来找寻自己,带自己回家……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翌日醒来,恍如隔世。 手机显示,时间已过8:00, 心下思忖着拍摄日照金山已是无望;海拔仪显示,高度接近5200米,强忍头痛挣扎着坐起来,明显感觉头重脚轻,整个人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断地往下坠,像是脚下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高反业已加重,除了沉着应对别无他法。静坐了十分钟,喝了几口热水,吃了一袋水果泥和两片高原安。过了一会儿,感觉不似之前那么晕沉沉了,便试着走出房间到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 出了房间才发现整个客栈静悄悄地,原来夜宿于此的转山人大都早起赶路去翻越卓玛拉山口了。此时的希夏邦马仍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太阳尚未翩跹至此。凛冽的寒气倒是让浑浑噩噩的头脑清明了不少,整理装备准备向卓玛拉山口迈进吧! 如果今日转山顺利,将徙步36公里返回塔坎镇,海拔高度也将最高升至5670米、最低降至4700米。无论是步行距离,抑或是高度变化,都将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挑战。 绕到希夏邦马背后,找到了伟岸的洗手间,看来在这里解决晨起洗漱问题是不大可能了。先出发再说吧——

回到房间整理好睡袋和背包,出发之前回望了一眼冈仁波齐的留宿地,忍不住用手机存照一张仅作纪念——

与我同行的大叔被高反折磨得头晕目眩,看到他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心下着实为他担心。希夏邦马,除了是拍摄神山北壁的最佳夜宿点之一,更现实的意义还在于这里渐渐成为了考验转山人意志力的第一道关口。很多转山人在此会陷入“继续前行或止步退回”的两难境地,毕竟5200米的海拔高度是对人体生理和心理的极大考验。 不愿再经受考验的转山人,便会原路折返塔钦,或步行或搭车。过了希夏邦马,前方的路将变得狭窄陡峭,救援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所以,经幡广场至希夏邦马的转山路上,时常能够看到逆向行驶的汽车,车里多半搭乘的是放弃转山折返起点的转山人。但希夏邦马之后,路上就再看不到行驶的车辆了;过了这里,再回头,难度与前行几乎无异。 我试探地询问大叔是否要原路返回,他稍作停顿之后说他想再试试。语气平缓,但带有一丝不容动摇。我深知他的行囊盛满了转山的初心和一路的辗转,除了祈祷他余路平安顺利,我说不出任何违背他意愿的言辞。 最终,客栈帮着大叔联系了一位马夫,可以让大叔骑马上行卓玛拉山口,但马匹数量紧张需要等上一两个小时。大叔怕耽搁我转山的时间,执意让我一人先行,于是我们在此互道珍重—— 转山路上,总是会遇到一些人陪着你走过一段或长或短的路,但所有的路都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在地上走出来,自己的每一步都无人可代,他人的每一步你也无能为力;转山路上,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走到尽头,读懂了人生而孤独也就不那么执着于是否有人同行了。我始终渴望企及的现世状态,即不喜不悲,不惊不畏。不因相遇异常欣喜,不因分别异常悲伤;不震惊于某一个人的突然离开,也不畏惧于只有一个人的前路。一个人的时候享受独处,有人同行的时候感恩相遇,亲情、友情、爱情,无有分别。 上午9:00, 冈仁波齐北壁以摄人心魄的姿态屹立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路走来与冈仁波齐距离最近的一次彼此凝视,仰望着似乎触手可及的冈仁波齐,内心深处会升起一种与生俱来的卑微和渺小。没有人可以清楚准确地说出它已历经了多少亿万年的风雪洗礼,也没有人可以清楚准确地说出它已承载了多少虔诚信徒的朝拜祝祷。世事沧桑,人事无常,它却始终以岿然不动之姿庄严谦卑地淬炼着自身的佛性,也始终以普渡众生之心慈悲随顺地点化着信徒的佛性。 默立于此,安于本心,也许你会突然顿悟自踏上转山之路,冈仁波齐便一直以它的方便法门给予你以智慧,只是在等候某一个与你心灵交汇的刹那,刹那之间一切了然于心。 冈仁波齐南壁,似一尊弥勒盘坐于神山之巅,恰如庙宇天王殿中弥勒佛“大肚能容,问人间恩怨亲仇,箇中藏有几许;开口便笑,想世上悲欢离合,此处已无些须”; 冈仁波齐西壁,似佛祖莲花座上讲经说法,恰如庙宇大雄宝殿中佛祖“现身净饭国中,九有四生同尊慈父;说法灵山会上,十方三世共仰能仁”; 冈仁波齐北壁,似佛祖法身毗卢遮那佛佛如明月、法界无量,恰如庙宇毗卢殿中法身佛“常清常净,性海无波帆正满;不去不来,心头有愿月已圆”。 此刻,我已经开始憧憬冈仁波齐的东壁了,不知它会以何身化现、作何开示—— 冈仁波齐北壁之下并列着三座稍小的山峰,藏传佛教称之为密宗事部三怙主,即夏诺多吉(代表金刚手菩萨)在西、央迈勇(代表文殊菩萨)在东和仙乃日(代表观音菩萨)在中间。如果你曾去过稻城亚丁,那么一定不会对三怙主陌生;虽然此三怙主的规模气势较之亚丁三神山稍逊一筹,但仍同样矢志不渝地以力量、智慧、慈悲守护着冈仁波齐和一切众生。

身边陆续有人经过,背包徒步者、骑马转山者有之;汉地、藏民、外国人亦有之。在这世界中心,没有哪一种转山装备更高级,也没有哪一种肤色更高贵。众生平等,无有高下——

跟着人群慢慢地往前走,感觉山势在渐渐升高。由于出发之前做过攻略,大致了解止热寺至卓玛拉山口的这段路堪称转山路上的极限,近8km的路程海拔高度落差将达700米。所以,考虑到自身的耐力胜于爆发力,决定就这样缓慢地匀速行进,不把过多体力消耗在前半段。这种保存能量的行走方式,反而给了自己更从容的时间和心境且行且停。

行至一片经幡处,但见神山脚下散落着数个帐篷,想必这里应该就是紧邻北壁的帐篷客栈吧!毋庸置疑,这里一定是拍摄神山星空和日照金山的绝佳位置。听说,客栈往上、两山之间,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入内转空行母密道,但总觉得历经千年口口相传的规矩不可轻易破之。遵其道而行,既是敬畏神灵,也是尊重自己——

转身便见云烟氤氲,雾气缭绕中的冈仁波齐更显神秘莫测——

正当我感叹于大自然的瞬息万变时,身后方出现了今天遇到的第一位磕长头的藏民。不同于昨日见到的衣着简朴的藏民,眼前这位看不出年纪的藏族姑娘身穿鲜艳的藏式服装,像是着一袭华服赴一场盛大的仪式。

我看着她近乎于禅定似的专注于自己的每一个当下,崎岖的山路、身下的乱石于她已是虚无。距她一米远的地上横着一堆马粪,我以为她会本能地绕过去,然而她竟出乎意料地直接俯身下去——

后来,我在《冈仁波齐》中看到一幕场景,即转山藏民们途中遇到了大水漫路,所有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磕下去。遇山跋山,遇水涉水,自转山途中亲眼见到这位盛装的姑娘之后,我丝毫不惊讶于藏民们的此种举动。我想,转山路上出现的种种障碍,于他们而言都是对修行的一次次考验,他们唯一要做的便是坚定不移地继续匍匐在自己的转山路上。

懈怠犹疑的时候总是能够从这些虔诚的藏民身上汲取到信仰的力量,此时往往格外庆幸感恩在这个浮躁急切的世界里还存在着这么一群灵魂纯净的人…… 不知不觉,转山小道下方竟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初秋已见金黄的草地上静静地流淌着一条小溪。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漱呢,这条小溪出现得真是及时,于是特别欢喜地从路堤上滑了下去,在小溪边找了个厚实坚固的石头,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就这样,神山脚下,在一条不知其名为何的小溪中刷了牙、洗了脸。溪水很清、很凉,还有些微甜。不知它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它将会流向何方。也许,它由神山冰川融化而成,涓涓细流,永不干涸。

简单梳洗过后仍不愿离开,于是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神山面颊上的氤氲渐渐褪去,直到一个藏族姑娘牵着几匹马悠闲地出现在画面里——

美妙来得猝不及防,“在这清和的早秋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我想到了隐居于瓦尔登湖的梭罗—— “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用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多少物是人非、阴差阳错,在这里尽是多余;多少人间清欢、逐水流年,在这里只道寻常。 这里,就是阿里——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未定国界。有一天,要正式勘定边界了,也就是说,在高原上打下第一道篱笆。中国的代表骑着骏马在高原上飞驰,告诉游牧的人们:明天若是有外国人问起这片土地的名字,就告诉他,这里叫作“阿里”。消息在高原上以风暴一样的速度传开。第二天,正式勘界,牧民们异口同声地呼唤:“阿里!阿里!” “阿里是什么意思呢?”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问。 “阿里的意思就是’我的’。’我们的’。”那女孩轻轻地回答。

才出死亡谷,又入地狱坡

小心珍藏好这份于旷野之中偶然觅得的清静空瞻,再次回归到转山路上。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愈加陡峭,乱石突起、崎岖不平,此刻吾身已在死亡谷。 死亡谷,名字缘于这段路上座落着一处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葬台,即清凉寒林大天葬台,海拔高度5300米。藏民们认为,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他们期望有一天,自己能够天葬于此,用此生的皮囊做最后一次也是最神圣的一次布施。所以,对于藏民而言,冈仁波齐转山,既是一条修行之路,也是一生归宿之地。 深怕惊扰到安息于此的亡灵,只远远地拍了一片照片。放大下图,其中左侧所示的经幡处,便是清凉寒林大天葬台,经幡边上竖立着两块牌子,分别写着“寺巴恰白土追”和“禁止拍照”。

天葬,我从未看过,也从未想过要去看。我总觉得,死亡如同出生,是件极其私密的事情。出生的那一刻,是自己与母体之间的脱离;而死亡的那一刻,是自己与自己之间的脱离。生命驻世的开始与结束,都需要凝聚起平静、清明、安祥的力量。所以,尊重亡灵,不要放任自己的猎奇和无知去打扰他(她)的安然离世。 天葬台往前有很长的一段路,两侧遍布着被旧衣物、旧帽子以及哈达覆盖住的玛尼堆。据说,经过之人若能够在这里留下一件贴身之物,或衣帽、或头发、或一滴鲜血,便如同走过了一次死亡,苦难终结、新生始来—— 进藏之前,我特意带了妈妈的一件旧衣准备留在此处。找了个能够仰望到神山的地方,在衣服上垒起小小的玛尼堆,祈求妈妈余生可得神山护佑。母女连心,我又怎会不知所有我所经历的磨难于她已放大数倍?我来此寻求自我救赎,更是寻求神山能够救赎赐予我生命的妈妈。 希望有一天,落满海棠花瓣的小院儿,我倚偎着坐在摇椅里的她,她温柔地笑着,笑我们此生幸有波澜可回首……

走在死亡谷这段近4km的路途中,我频频回首,几乎每一次回首都能够看到神山的一方圣容。此时,已转至神山的东北段,它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金字塔状。 盘旋于神山之脊的云雾渐渐散去,清晰可见神山原本的轮廓和纹路。藏民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冈仁波齐常年白云缭绕,故有缘得见神山峰顶的人乃大福报之人。诚然,这样的诠释更能增添神山的神秘色彩,同时也能让一睹神山真容的转山人心生欢喜、亲近佛法。 其实,能够同时具备信念、意志和体能前来转山的人都是有福报之人。无论你看到的神山是哪一面,也无论你看到的神山是否被风霜雨雪所遮挡,神山始终都在那里。六祖惠能四句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想,冈仁波齐许是以白云开示——神山如佛性本自清净,白云偶尔覆盖神山如烦恼看似使心蒙尘;但终会,时间过、白云散、神山如如不动,而我们亦可参透、放下、明心见性。

前方有位藏族妈妈背着孩子在转山,小孩儿看起来应该才两三岁的样子,不知道这已经是她们转的第几圈了。在藏地,信仰伴随着生,也伴随着死。这一切,融入血液,深入骨髓。

走过死亡谷便进了地狱坡,两者之间没有确切的分界。地狱坡,因连续有数个徒坡密集分布而得名。如果不是置身其中,恐怕难以想象在海拔5300米的高度上,即使爬升10米也会带来一次身心俱焚。 过了这段乱石路,上坡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高。于是,我便将这里视作了地狱坡的入口。

我没下过地狱,但我尝过人间炼狱的滋味。走在地狱坡,举步维艰,坡坡如崖。那个当下,身体是痛苦的,屡次濒临透支极限;但是,内心没有丝毫恐惧,只要向前走就总能走下去。人间的炼狱不同,身体是麻木的,内心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一夕之间,看遍了人性的冷漠和险恶;四顾无援,根本不知该往哪儿走…… 所以,比起在人间品尝到的凉薄,我反而更愿意接受天地自然给予我的各种磨难。

“生与死的分界,再没有比登山时更分明的了。向上是生,向下是死;头上是生,脚下是死。每一下举手投足,每一次吞吐呼吸,无不经历生死循环。这一分钟不知道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钟的事。一切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毕淑敏《西藏的故事》

卓玛拉山口,见自己,见天地

地狱坡距卓玛拉山口2km, 海拔由5300升至5670, 其中徒坡无数。 坡上爬行,要克服高反引起的眩晕无力,要当心脚下凹凸不平的乱石嶙峋,更要始终让身体保持向前45度的姿势以减轻攀爬的难度。这种时候,登山仗会给你一个支点,让你可以稍稍节省些气力。尤其在那些手脚都无处安放的超过了60度的徒坡上,登山仗更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即使以上所有的所有都做到了,你的身体仍然在不断地提醒着你,它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真的不能再往前了。接下来,你要平静地面对自己,自己和自己说“我们再走走,再试试,好吗?”于是,这条路便在这一顿一行、一问一答中往复前行。 我的前半生,走过了不计其数的路。这短短的两公里,看似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却是我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长到曾迈出的每一步都直抵我的记忆深处,长到曾喘息的每一瞬间都涤荡在我的经脉之中。 在这条路上,我第一次敢于直面死亡。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即使走不出去了,即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也并不可怕。人生无常,底色悲凉,这一天终会来到,早与迟不过几十年的间隔。如果能够长眠于神山脚下,未尝不是一种圆满的归宿。带着无畏和清静,再次走入轮回,以另一具皮囊在下一世继续修行之路,直至证悟菩提。也许,还可得神山加持,有缘投生在这片雪域高原…… 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心中便升起了一股向死而生的力量。一步步地踯躅向前,即使笨拙也要拼尽全力。几乎每走10米,我就要坐下来喘上10分钟。许是转山路上,独自转山的汉地女孩比较少,每个经过我身边的藏民都会友善地对我说一句“扎西德勒”。 每次走不动时,我都会在小路的左侧找块山石坐下来,因为这样可回望到冈仁波齐。已经记不清中途停歇了多少次,起初停歇的间隔里还有气力拍照,但后来连相机都举不起来了。所以,以下在地狱坡拍到的有限的几张照片真的是我用绳命拍到的——

其实,地狱坡上至卓玛拉山口的路途中有很多处与藏传佛教有关的传说所在,但当时的我已经顾不及去寻找这一个个神迹了。 传说之一,这段路上有一个重要的遗迹是噶举派上师米拉日巴尊者的脚印。相传,若干年前米拉日巴尊者与苯教大法师那若本琼相约斗法,以法力高下决定谁有权住在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两人先在圣湖比试,那若本琼一步就跨过了圣湖,米拉日巴则用身体盖住了整个湖面。两人又比试转山,他们分别从相反的方向开始,结果在卓玛拉山口相遇。接下来的魔法比试仍然不分高下,那若本琼提议在十五月圆那天首先到达冈仁波齐峰顶者为优胜。太阳升起以前,那若本琼站在一面鼓上飞向顶峰,他四下张望看不到米拉日巴,心存狐疑,没有全力前行,而是到处寻找米拉日巴的踪迹。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冈仁波齐峰上时,米拉日巴乘着光线一下子到达峰顶,那若本琼惊得从鼓上摔了下来,留下山上那道深深的沟壑。 小路右侧的一座山坡上,有一片经幡飘扬处,几位藏民伫立其间。很想爬上去看看是何圣地,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远远的也看不清旁边牌子上写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米拉日巴尊者的脚印所在……

传说之二,这条路上有块“磐石”,是米拉日巴尊者和那若本琼大师斗法的另一处遗迹。三层磐石,其中的圆形巨石似一面镜子,有缘者可从中看见自己的命运; 传说之三,这条路上有块巨石号称“罪恶检验石”,若前世作孽太多则无法于狭窄的山石间通行; 传说之四,还会遇到一块“辟邪背叛誓言石”,如果曾背叛过誓言,只要摸摸这块石头便可消除罪障。 很遗憾,这些灵物我都无缘得见。只真真切切地来到了“孝敬父母点”,指示牌说若能闭着眼睛将食指从山石上的洞穴中准确地穿过,则证明试验者是孝顺之人。一来气力已耗尽,此时闭眼可能就真的睡过去了;二来孝敬父母须身体力行,孝心发乎于骨血,就不必向外人证明了。 山石一隅蜷缩着一只黄狗。此时阳光正暖,它兀自小寐,任凭周遭人来人往。我想,这只狗狗若不是在此享受狗生,便是在此等待现世父母或者想念累生累世的父母。 天地有情,万物有灵,一切众生皆是过去父母、未来诸佛……

我在孝敬父母点停留了很久,靠在一块山石上再也挪不动半步。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孩快步走来,当时的我已经濒临透支极限,估计面无血色有几分恐怖。男孩经过身边又返了回来,坐在我的旁边问我感觉如何,可我连说出一个完整句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出蹦。 原来,男孩也从深圳来,一直喜欢户外徒步,转山只是对自我的一次挑战。他早上出发,计划当天晚上回到塔钦,看得出这次挑战他已经成功了。男孩把我的背包背在自己的身上,扶着我继续往上走。 其实,决定一个人来转山的原因之一,是我能够预见到这必将是一次苦旅,行走的路上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但未曾料到我还是给别人带来了麻烦,而且还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正当我万分愧疚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了自己的名字。回头望去,竟是之前同行的大叔,他骑着马正向我招手,此时再见大叔已是故人相遇。看到他面色不似先前一般憔悴,声音也较先前洪亮了几分,心下很为他的坚持和平安欢喜。 马夫让他下了马,因为再往上连马都走不了了,剩下的路就只能靠自己了。于是,我们决定再次同行。告别了帮我背包的男孩,让他赶紧继续赶路,别再因为我耽搁时间。向上,是他远去的背影;向下,是马夫牵着马缓缓下山的背影。这条路上,有人寻求突破,有人谋求生活。我想,我应该是两者之间。生活以外、突破未满,我来找寻自己,带自己回家…… 大叔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联葡萄糖口服液递给我,让我把五支全部喝下去。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支,但正是这几支葡萄糖让我好似获得了重生,体内元气得以重聚,脚下也有力量再向上攀爬了。 事后,大叔对我说,当时我的样子着实吓人,一张脸惨白如纸。除了陪着我等我慢慢恢复,他根本不敢告诉我我看起来有多令人担心。至今,我和大叔仍保持着其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我们共同走过一段路,一段以真实铺就的路,真实的路上无须隐藏脆弱,也无须假装坚强。

每一个有经幡环绕的山坡都被我当成了卓拉玛山口,一次次地被否定之后,终于,在一片广阔的经幡海洋中,卓玛拉山口千呼万唤始出来。

我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纸风马和白哈达,小心翼翼地举起它们轻抵额头。一轮风马抛入风中,看着它们化作莲花香雨坠落经幡之中;一条白色哈达随风摇曳,轻灵跃动似在唤我归家……

完成了这简单的仪式,我面向冈仁波齐虔诚地跪了下去,轻闭双目双手合十的一刻,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一切仿佛回到鸿蒙初开,过往种种皆俱往矣,未来种种何须执求。以往跪拜于佛像前,总会祈求一事又一事,求学业、求仕途、求财运、求健康、求姻缘……求已有的别失去,求得不到的要拥有。 我惊讶于曾经的我竟是如此贪婪。我对那个总是不满足的自己说:“活在妄念中的你真的很丑,而活在他人妄论中的你真的很可悲。但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陪伴我的每寸韶光,谢谢你带我回到这里。余生,不复相见。” 就这样,5670米,一个迄今为止我所能到达的最高点,在冈仁波齐的见证下,我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 此身立于天地之间,山河平静辽阔,无一点婪嗔痴爱。 “太多人终其一世不曾有此立于天地间之感受,其实何曾难了?惟在旅途迢遥、筋骨劳顿、万念俱简之后于空旷荒辽中恰能得之。” ——舒国治《流浪集》

转山结束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送给自己,送给关心我的人——平安,勿念。

攀得了垭口,走得出低谷,这样的转山之路方为圆满

卓玛拉山口,一边是崖壁上千年不化如镜面一般的冰层,一边是冰川融水注入而成的碧绿如洗的慈悲湖。 一线之隔,穿越四季。 冰,凝结于水;水,融化于冰。达摩祖师言,“众生与菩提,亦如冰与水”。其实,佛性本自具足,无明与无无明之间,众生是烦恼未断的佛,佛是光明解脱的众生。

慈悲湖又名托吉措,湖水如玉,山石环绕,相传这里曾是善财童子洗手的地方。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淌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泪。澄澈如此,想必流泪之人定是至情至善。

自慈悲湖起,便开始了一程冗长险峻的下山路,坡度急、脚下沙石打滑,而且路面极其狭窄,很多地方只可容一人通行。这段路是转山路上最危险的路段之一,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伤,每年冰雪未消时都会有人在此跌落山下。 但只要小心谨慎也无须过度紧张,下山时尽量沿着左手边的山石走,在此再次建议登山杖一定要备好,而且以两只为宜。图中经幡蜿蜒地带,便是这条曲折的下山小径。

下到坡底,山峦之间出现了一大块类似沥青浇筑的柏油路面,细看之下原来是覆盖于砾石碎块之上的天然冰川。据说,这方冰川终年不化,此时已近下午四点,但阳光依旧灼人。如此日复一日,冰川竟始终坚硬如初。

视线越过冰川向上,发觉这一带山峰林立如罗汉驻守,犹以其中一块神似旗帜的山石为妙。鬼斧神工,妙趣天成,增一分则繁,减一分则俗。 天地之间,有旗如此,似在指引前路但在脚下——

若无等身长头,何来转山之路。步行尚且崎岖难行,这一俯一仰又将付出何等艰辛?我慢慢地向她走近,近到可以看见她脸上的风尘仆仆,看见她头上被石头磨出的鲜血,看见她眼中无所畏惧的信仰和心中升起的庄重慈悲。 回首再望,苍茫无垠之中,她一人俯地无声叩首。 敬天敬地敬神山,也请敬自己——

攻略上都说卓玛拉下行5km就会看到一个补给点,但直到8km之后我们仍未见到这个传说中的补给点,这条路似乎永远望不见尽头。大约下午五点,就在已经放弃寻找这个补给点之后,我们循着山路站在了一块高地之上。高地之下,是一片峡谷;峡谷之中,便是蓝瓦灰墙的补给点。

兴奋不过五秒,因为我们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下山的路。坡度接近70度,漫山遍野都是大小石块,若要穿行其间,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找了条看似还比较平整的路,小心支好登山杖,但未等第一脚落地整个人就扎扎实实地坐了下去。确认相机镜头完好后,才顾得上检查自己有没有葳脚。还好,一切无碍。索性就这么坐着,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到了山底——

站在山下,突然想到拉萨出租车上的小哥哥,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一定要认真对待,下次再来定会准备一双专业的登山鞋;又想到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磕长头的藏民,他们又将如何等身丈量这段没有路的路?虽知他们心中无惧,但还是祈求神山护佑他们步步平安……

依稀记得补给点外立了一块指示牌,上面好像写着“不动地钉补给点”。昨日清晨至今,除了两壶酥油茶、两支水果泥、几块饼干和救命的葡萄糖浆,几乎没有其他的食物摄入了。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想把肚子填饱。 康师傅和红牛的组合堪称转山路上的补给标配,记忆中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一餐饭了,最后连方便面的汤都被我一饮而尽。至此,我的单反也结束了它在转山路上的使命。因为,后来才知希夏邦马晚上十点以后切断电源,一个晚上单反根本没充上电而我又没有准备备用电池。所以,这是我用单反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没有了单反,反而觉得是另一种轻松,一切既来之则安之。 很意外,少了单反,却多了一位小伙伴。就在我们等面的空档,走进来一个清瘦的男孩。他环视了一圈便径直走到我们旁边坐下,男孩手上只提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肉罐头和几袋饼干一样的东西,两手轻便得像是去郊外踏个青而已。男孩拿出袋子里的肉罐头,打开之后招呼着帐篷里的人们一起吃。帐篷里大约坐着七八个人,有藏民、有汉人,不论是一天的行程抑或是两天的行程,此时都已走了30km, 劳顿困乏之时怎能抵挡得住这阵阵肉香,于是几乎每个人都满怀谢意的叨上了一口。 男孩开心地坐下吃面,边吃边和我们聊天。听到我们计划今晚走回塔钦,他问是否可以和我们一起同行,我们当然很欢喜路上能够有这样一位爽朗洒脱的少年作伴。傍晚六点,天色渐沉,我们三人正式启程,踏上了未完的20km的前路。 走出补给点没多远,男孩就对我说:“姐姐,我给你背包,你省点力气”。我执意不肯,他却一再坚持,最后说道:“姐姐,把包给我,你快点走,这样咱们都可以早点回去!”想到自己的固执已见可能会拖累所有人的行程,我便不再坚持了。于是,男孩把我的登山包背了过去,卸下背包的一瞬觉得肩上所有的重担也被我同时放下了。 增加了7kg负重的男孩似乎也不见疲惫,他和我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90后,山东人,原本有一份父母安排的稳定的国企工作,但心中始终不甘于如此消耗一生,便自作主张递了辞职信,一人只身去了云南。妈妈为了逼他回家,切断了所有对他的经济资助,本以为他会束手就擒,结果未料到她眼中任性顽劣的儿子竟靠着客栈打工的薪水硬是把自己养活得还不错。后来,妈妈也不再坚决反对他闯荡人生了,男孩现在在打理着大理古城的一家客栈。他说,妈妈还是希望有一天,等他在外闯够了或闯累了,能够回家谋个好工作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听着男孩的讲述,想像着他在时光尚浅的人生岁月里已经活出了自己的清风明月,仿佛看到眼前的他某一世一定是位白马轻裘的少年侠客,我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男孩继续讲着他的这次转山之行,原来他是和几个小伙伴同游阿里环线,冈仁波齐转山是其中一站。几个小伙伴早上出发,走着走着就各自散了,他在希夏邦马停留了很长时间,所以落后了小伙伴们很多。说到小伙伴,他又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告诉我们,他的小伙伴里有一个深圳的男孩户外徒步特别厉害,藏地的很多山他都转过了,速度比有些藏民还要快。 突然想起卓玛拉山口曾帮我背包的深圳男孩,我便向他描述起那个男孩的装束形容,原来我们说的竟是同一人。有时,世界大到无人可倾;有时,世界又小到兜兜转转总会遇到相似的人。我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群小伙伴应该就是转山路上的行脚僧,广游四方、随缘助人—— 就这样,我们慢慢讲、徐徐走,感觉已经在峡谷中走了很久很久,期间经过了几片沼泽和河滩,偶有泥泞要小心避让。这段路上始终看不到神山的身影,视野里的风景越来越雷同,脚下的行进也开始变得机械沉重。 我们走过了落日余晖、走过了星月初升,直到走进了天阶夜色凉如水。凌晨一点,我们到达了转山路上最后一个补给点——仲哲普寺。敲开补给点的门,有位藏民给我们煮了一壶酥油茶;他问我们是否要过夜,我们告诉他吃过茶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仲哲普寺,藏语意为“神通幻术洞”。传说当年米拉日巴尊者在与那若本琼大师斗法时,双方各显神通在山壁上造出了一个避雨的小屋,后世的信徒们就此修建了庙宇。仲哲普寺主供镏金铜质米拉日巴像、金铜质释迦牟尼师徒三尊像等,由南竹巴噶举派名僧主持,僧额定员50人,寺周遍布石刻经文、各种佛像、噶举派名师高僧的雕像等。然而,此时,周遭一片漆黑…… 吃过茶,告别了被我们吵醒的藏民,我们继续上路。那个深夜,万赖俱寂,双脚早已麻木无感,但就是不想停下来,就想放空自己一直走,走到我来的地方,走到我要去的地方。 抬头望见一轮满月悬在半空,云散空净,独露婵娟。这边厢正是明月如霜下的冈仁波齐,皎浩无瑕体自圆。我们已转至冈什波齐的东段,此时的东壁如东方琉璃世界教主药师如来一般,国土如琉璃清净无染,当空明月如右胁侍月光菩萨月光普照,“日光月光佛光,光光互摄摄入琉璃光;人心天心禅心,心心相印印在菩提心”。 走在琉璃世界中,心中月光如水。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脚步越向前声音越清晰。前方的路开始变得狭窄,我们循着水声来到了悬崖处。此时,右手是山,左手是崖;抬头是满月清辉,低头是长流不息的宗曲河。 那个月夜,朗朗乾坤,吾独念天地之悠悠。 “你必得一个人和日月星辰对话,和江河湖海晤谈,和每一棵树握手,和每一株草耳鬓厮磨。你才会顿悟宇宙之大,生命之微,时间之贵,死亡之近。” ——毕淑敏《西藏的故事》 后来,在百度上找到了一张关于那段路的照片,聊以表意——

我们就这么走着,忘记了疲倦,忘记了抱怨,忘记了失望。 路,仍在延伸,不见终点。 我想,较之于卓玛拉山口前的艰苦攀爬,这段看似平缓温顺的路反而更能煎熬人心。因为,看过了高处的风景,有些人以强者自居,走不出自己的巅峰,见不得低处的风光;有些人则自我体认为幸存者,劳伦斯冈萨雷斯在《幸存者的幸存》中说:“从死神手中逃离,是暂时的胜利。活下来,只是一个开始”,那些靠着瞬间爆发的生命力幸存下来的人,往往闯得出最大的那场灾难,却熬不过灾难之后漫长的修复等待。 所以,这条路,格外需要毅力和坚持,既要放得下高处的风景,也要耐得住知交零落的落寞…… 当前方出现了点点灯火时,我们知道那片人间光亮就是此行的终点——塔钦。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如释重负,我们的来与我们的去好像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一切如梦一场,轻轻地来,轻轻地去。 凌晨三点,转山归来。我们在起点也是终点的地方别过,下一程我们各自山水,有缘再会,无缘安好——

写给自己

转山之路已结束,然修行之路尚在继续,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路亦在继续。 比起曾经虚荣光鲜的自己,我更喜欢现在这个一无所有、正在老去,但心中有光的自己。这束光,就是冈仁波齐;低头看路,抬头有光。愿有生之年,你也可以找到自己的那束光,找到自己的冈仁波齐。此刻,无关转山,只关希望。 2017年6月20日,再见冈仁波齐,朴树声音响起,泪流满面—— 你在躲避什么 你在挽留什么 你想取悦准呢 你曾经下跪 这冷漠的世界 何曾将你善待 所以你厌恶危险 坠入厄运深渊 输掉一切 你两手紧紧抓着 如同身处悬崖 你小心翼翼地 以为你拥有着 貌似人生圆满 能不能 彻底地放开你的手 敢不敢 这么义无反顾坠落 坠入黑暗中 坠入泥土中 的海阔天空 就让我 来次透彻心扉的痛 都拿走 让我再次两手空空 只有奄奄一息过 那个真正的我 他才能够诞生 Just let time go on Your kneeling now stand With no fear in my heart God comes into my mind 你也曾经追问 然后沉默 渐渐习惯谎言 并以此为荣 因为没有草原 就忘了你是马 你卑微的人生 从不曾犯错的 无聊的人生 能不能 彻底地放开你的手 敢不敢 这么义无反顾坠落 坠入黑暗中 坠入泥土中 的海阔天空 就让我 来次透彻心扉的痛 都拿走 让我再次两手空空 只有奄奄一息过 那个真正的我 他才能够诞生 那才是我 那才是我 那个发光的 那个会飞的 Yo buddy 那个顶天立地的 那才是我 当我一微笑 所有的苦难 都灰飞烟灭 ——朴树《No fear in my heart》

后记

(转山终,下期见,或拉萨、或青海、或色达、或你想去的地方) 半部流浪集,用一颗朴素的心去感知路上终将遇到的百态人生…… 公众号:半部流浪集 新浪微博:Aunt-L的散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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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达人】归途之旅——冈仁波齐,一个人的转山(三)

1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2才出死亡谷,又入地狱坡 3卓玛拉山口,见自己,见天地 4攀得了垭口,走得出低谷,这样的转山之路方为圆满 5写给自己 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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